应激的虾蛄才会发腥
  余菲菲和徐逸岚分手的时候,我也在场。她哭得梨花带雨,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被分手的那个。
  “我知道你妈妈一直不喜欢我!”她抹了一把眼泪,音调支离破碎,“我还知道,你周末总有一天没法陪我,是因为你得回家去见别的富家小姐!”
  “我……我没……”徐逸岚慌乱地试图搂住她,“我答应过你,一上大学就订婚。我妈那边,我会去好好沟通……”
  “要是你家真看好我们,就不会急着送你去德国,逼我们异地了!”
  “这……这一码归一码……”
  “那你能陪我去英国吗?”
  “……德国离英国也很近的嘛……”
  “我就知道你做不到!”菲菲狠心地推开他,“罢了!反正迟早都要分开,不如现在就做个了断……”
  “别!……”徐逸岚握紧她的手,语气急躁,“我保证以后每周都去看你,好不好?……我们能度过难关的!一定能的!你不能就因为忧虑将来的事和我分手吧,我喜欢你啊,真的很喜欢……”
  余菲菲泪眼汪汪地凝视了他一会儿。
  “真的么?”
  “嗯真的……我发誓以后一定娶你……”
  他想要重新握菲菲的手,却被她灵巧地躲开了。
  “我不信。除非你现在就给你妈妈打电话,当着她的面,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。”
  徐逸岚陷入了两难。他面色惨白地摸出手机,拨号时,指头抖得像在敲冰块。菲菲安静地望着他,楚楚可怜地兜着一汪泪,但凡他有片刻迟疑,清凉的液体就会溢出眼眶。
  嘟……
  徐逸岚嘴唇哆嗦了一下。好在暂时没人接听。
  嘟……
  他的额角渗出冷汗,喉结不安地上下滑动,难受得几乎要呕吐。
  嘟——“喂——?”
  还没等那边讲一个字,余菲菲突然夺过电话,利索地挂断了。虽然满脸诧异,但徐逸岚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。这时,菲菲凑近,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。
  “我明白你的心意了,逸岚。”她将电话塞回他不知所措的手中,微微一笑。当徐逸岚将要展露出劫后余生的欣喜时,她的话锋却冷冷一转:
  “你太好了,不仅家世好,甚至还愿意为了我跟你妈妈作对。”菲菲的双眼含情脉脉,言语中透出无限惋惜,“可越是这样,我越觉得配不上你……从今天起,忘了我吧。希望以后,我们还能是朋友。”
  她说罢,起身拉着懵懂的我径直走向出口。徐逸岚没回过神来,追赶间撞倒了桌上的奶昔,哗啦撒了一地,掀起周围一阵喧嚣。不过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,还是手里不断震动的电话。我记得那天见他的最后一眼:面红耳赤的男孩正对着话筒大声争吵,他的双手沾满黏糊糊的粉色奶昔,像是裹了石膏,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  “你还在想徐逸岚的事么?”
  那天夜里,菲菲从身后靠着我,呵气如兰。
  她的房间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户,浅蓝色的月光透过蕾丝纱帘,悄悄爬上床沿。我伸长胳膊去够那抹银辉,指尖刚刚触及,就被她勾住腰向后一揽,重新躺回暗处。
  “……他真的很喜欢你。”我仰视着跨坐在我身上的她,声若叹息。
  “你是没见到他妈是怎么对我的。”菲菲语气尖刻,“一开始还和和气气的,知道我家是卖鱼的之后,那个眉头皱得……好像我身上有腥味,熏着她了一样。”
  “……但日子毕竟是你和他——”
  “你闻闻看,我身上到底有没有腥味?”
  菲菲俯身打断了我,柔软的胸脯压上来,带着几分催促。我拗不过她,贴着她温热的颈窝,闭眼深吸了一口气。
  很香。像是在百花争艳的春天漫步,芬芳得杂乱。
  “怎么样?”
  “唔……没有……”
  “那我是什么味道?”
  “……说不上来,但甜甜的……”
  菲菲愉快地笑起来,似乎挺满意我的答案。她拨开我的刘海,一路亲过我的眉毛,鼻梁,最后寻觅我的嘴唇。也许是她压着我太久,也许是这吻太过湿润绵长,我有些缺氧,在云朵般柔软的床铺上微微扭动,以示抗拒。
  “……别……不做了吧……过会儿我还要去帮着装卸……”我抓着换气的间隙,小声推脱。
  “今晚的货不多,店里的伙计能应付。”菲菲的呼吸扑打着我的耳廓,“你一个女孩子,老熬夜搬重物也不好。歇一晚吧,不扣你工钱。”
  “……那下周能帮我多排一天吗?”我小心翼翼地请求,“来你家上夜班之后,我辞了便利店的临工……想着暑假能再多挣一点……啊……”
  她衔住了我的乳尖,咬得略重,显然不想听我唠叨这个话题。一条腿被轻巧地抬起,她熟练地找准位置,如胶似漆地贴上来与我厮磨。
  “搬过来和我住吧,夏梦。这样你明年的房租都省了。”她动着腰,随口抛出了郑重的提议。
  “啊……这、这怎么好……啊……阿、阿姨那边怎么解释……”我眼眶发热,浑身的血都被她搅得沸腾,很快在她暴躁的攻势下溃不成军。
  “死脑筋。”湿黏的水声中,余菲菲低声笑骂,“阿妈又不会知道我们的关系。”
  事实上,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。就连后来徐逸岚哭着给我打电话,求我帮着他们复合的时候,他也只把我当作是余菲菲关系要好的闺蜜。
  察觉到猫腻的,只有贺俊。
  海产市场的集货都在凌晨,我的作息也跟着昼伏夜出。漏掉了他好几个白天的电话后,这鬼魂在半夜找上了门。当时我正戴着棉手套搬运泡沫箱,一转头,看见一张肃杀的脸从漆黑的酒楼大堂飘了出来。
  他拎起我的衣领就往角落里拽,凉水从箱缝荡出来,浇透了我汗湿的T恤,潮腥肆溢。我拼命稳住重心,不想摔了货,一声不吭地被他拐到了没人的地方。他总算放慢了步子,我逮了个机会,气运丹田,就要放嗓子喊救命。谁知这人不讲武德,忽地给我小心抱了一路的泡沫箱砸来一拳。
  哐当!整个箱子脱手而出,连虾带水撒了一地。
  我被泼了个透心凉,裤腿湿淋淋地黏着皮肤,冻在原地,无助地目睹那些甲壳动物像昆虫一样满地乱爬。咽喉像是被骤然捏住,呼救噎在嗓子里,出不来也下不去。
  “别……你别动……”我牙齿打颤,声音冷到极点,“让我……把它们捡回来……在那之前……求你了……一步也别动……”
  咔、咔。
  黑影无情地举步逼近,活活献祭了两只半透明的生命。他毫不费力地抽走我捏在手里的泡沫碎块,托起我的下巴,静默地注视着我泪雨滂沱的脸。
  “……我都求你了……”
  我举起僵硬的拳头,奋力捶打,也撼动不了那铜墙铁壁般的身躯一分。
  “……我都求你了……你为什么不听……从来都不听……”
  贺俊没说话。等我打累了,他的双臂圈上来,将我死死地箍进怀里。湿沼的气息包围着我们,四周萦绕着虾蛄细碎的挣扎声。他的肩膀随着我的恸哭微弱抽动,一只滚烫的掌心抚着我的后脑勺,一下两下,节奏缓慢。
  “夏梦……我去了你家。”他喃喃道,“……抱歉,我现在才知道你奶奶去世的事。”
  我哭得更大声了。
  “对不起,要是我早点关心你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  “……别说了……我求你……别再管我了……”
  “我知道你厌烦我。可这不是你该过的生活。”他的嗓音干涩,仿佛正在经历某种莫大的痛苦,“你的双手能创造比这有意义上百倍、上千倍的东西。你不该在这里……被这些腥臭的东西玷污……你有多久没拾起画笔了?你有多久没去我们的仓库了?你……难道就没有,哪怕一秒,怀念过那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吗?……回答我,Pais……”
  他的呼吸像羽毛,在颈间乱挠,痒得我怒从心起。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他,近乎狰狞地怒视着他。
  “那就是个空中楼阁!你的Pais也许可以属于那里,但夏梦不行!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!她只有这双手!只能靠这双手!搬这些腥臭的东西!活命!”
  “我知道……我理解你过得很辛苦。相信我,以后不会了,我能给你所有,你的生活能得到改变——”
  “你滚啊!你根本不理解我!我也不需要你改变我!我只需要你离开我!越远越好!”
  黎明前的雾蓝笼罩着市场,像一层晦暗的面纱,使夜里为劳作照明的灯光不再夺目。我收住眼泪,用脏兮兮的棉布手套抹了一把鼻涕,扭头不再看他。随手拾起泡沫箱的一块碎角,我蹲下身,将奄奄一息的虾蛄挨着捡进去。
  砰嗵,砰嗵。它们砸击的声音像是心跳,垂死的须足粘着我的手套,摆动着,扭曲着,外壳撞出让人骨头发酸的响动。
  “那白雪呢?”贺俊凉凉地质问,“你也厌倦她了,是么?”
  这个人存在的意义,是不是就是为了捅我的痛处?真想把这些硬壳虫都摔到他脸上。
  “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,我会好好跟她说。”我埋头闷声道,“欠她的,我会尽力偿还……但这都和你无关。”
  “你还能拿什么还?你不是已经一无所有了吗——”
  一双洁白纤细的小腿,带着朝霞般的粉辉,闯入了这片狼藉。菲菲的出现阻截了贺俊源源不断的讥讽,也浇灭了我星火燎原的怒意。
  “阿妈说你遇到了点麻烦,叫我来看看。”菲菲收回落在贺俊身上的一瞥,温柔地向我弯下腰,“快起来吧,别管那些东西了。”
  “可好些还活着……现在放回池子应该还能救过来……”我把收集物捧给菲菲看。
  “我说,别·管·啦。”她有些厌弃地皱皱眉,“扔掉、扔掉。走啦,回家换身衣服吧。你都湿透了。”
  “……好。”
  我踩着湿漉漉的脚印,忙不迭地追随菲菲离开,尽力无视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。她踏着轻盈的步子走了一段,忽地像芭蕾舞者般优雅地停步、转身。
  “哦,抱歉。我才注意到,刚才的小事故好像把你的衣服也弄脏了呢。”
  菲菲俏皮地朝贺俊勾了勾嘴角。
  “要一起上来,洗个澡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