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  钟付同样穿着一身黑衣,他走出房门又理了理衣领,用眼神向管家询问,管家向他点点头,他才说:“那就出发吧。”
  门边放着一把巨大的长柄黑伞,管家伸手却被钟付阻止。
  “我来拿吧。”他微微弯下腰,带着伞上了车。
  车很快开到墓园,钟付带着管家和司机开始慢慢从山脚开始往上爬。清晨温度不高,尽管如此,钟付还是出了很多汗,他的体力变差很多。司机伸手扶了下他的手臂,钟付缓了脚步,喘着气说:“没事,能上去。”
  等到了地方,管家帮他联系的做法事的人已经到了。做事的人看到主人家来了,上前问话,管家冲他们摆摆手示意可以开始。于是他们开始穿上法衣,点起香纸烛,开始做法事。
  钟付在一旁看着,一行人对着燃尽的纸钱灰烬念着什么法诀,接着又点燃一叠纸钱,等纸钱烧完。他们派了个人过来,找主人家去磕头。
  钟付走过去,跪在墓前,重重地磕上三个响头,磕完头又让他烧了些纸钱,接着对他点点头,示意法事结束。
  钟付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,淡声道:“开始吧。”接着他撑起黑伞,笼罩整个墓碑,从旁边走过来两个人拿着工具开始掘墓。
  所幸现在都是放的骨灰,沉重的木锤砸下去,不到两三下,钟付听到轻微的崩裂声。
  砸开了。
  “伞遮好。”见墓被砸开,做法事的人在旁提醒,钟付听到又调整了一下伞,确保不会被光找到。
  等骨灰盒出现在眼前时,管家上前接过了钟付手里的伞。
  “让主人家抱出来,其他人不要碰。”
  钟付屏住呼吸,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抱出来,等到了手里,他才发现这小小的盒子重要比他想象中的轻得多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
  有人后面问了一句:“主人家,这碑怎么办?”
  “砸了吧。”他的声音通过风传过来。
  钟付抱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,管家在一旁为他撑着伞,头也没回地下了山。
  崖边的风很大,将钟付的头发吹得很乱,今天他的耳朵没有耳鸣,取而代之的是呼呼的风声。他废了点力气将骨灰盒打开,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。
  他低着头看了良久,管家在旁边提醒:“少爷,别流泪。眼泪掉进去,会让夫人挂念你的。”
  钟付嘴角扯出一丝苦笑:“二十年了,她都不愿意来看我一眼,我就算掉眼泪对她来说又算什么。”
  最后一捧骨灰从钟付的指缝间随着海风飘走,他将空空的骨灰盒轻轻一掷,海浪翻涌,瞬间就将那小小的盒子卷走,再也看不见。
  他想起以前在那一个个房间里的哭嚎和怒吼,一声声没有回应的呼唤和挽留,都随着这风和浪逐渐离开。
  钟付两只手轻轻拍着,将附在手上的最后那点微尘拍走,他看着遥远的天空,轻声道:“妈妈,你自由了。”
  走回程到车旁的路上,钟付突然踉跄了一下,管家和司机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,担心他头痛发作。
  “没事吧少爷。”
  钟付靠着他们站稳,示意两人松手:“没事,刚刚脚滑了一下。今天帮妈妈办事,这脑袋还是很给我面子的。”
  三人上了车,管家在副驾嘱咐司机赶紧开回家让少爷回去休息,正好他也去煮点姜茶给少爷喝喝,在海边吹了风,不要感冒才好。
  哪知钟付报了个地址让司机开过去。
  管家问:“少爷,您要去哪?”
  钟付整个人靠在后座,闭着眼,懒懒开口:“我老公家。”
  第6章
  “你回来了。”
  朗衔道把门打开,和扑鼻而来的满屋酒气一起到来的是钟付恰好脱口而出的话。
  此刻的钟付将白天的西装换下,洗了澡换上朗衔道挂在衣柜里的白色t恤和灰色五分裤,比起穿着西装三件套站在门口的朗衔道,他这套居家装扮更像这间房子的主人。不仅如此,钟付还很不客气开了朗衔道酒柜里的好几瓶好酒。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,屏幕上放着电影,开的酒他东喝一口西喝一口,地毯上茶几上甚至沙发上都靠着一瓶,零零散散十几瓶酒散在钟付周围。
  “谁让你来的?”朗衔道把外套脱下放在手臂,走进了才发现钟付是真的喝了很多,喝得脖颈脸颊烧红一片,红晕漫上耳朵,耳垂薄薄一片红得像要滴血。
  “结了婚,你的房子就是我,嘶——”
  见朗衔道走近,钟付向后撑着沙发想站起来,却不想他往后的位置一空,没撑到沙发,径直从空中落下,猛地吃力挫到他的肩膀,痛得他酒都醒了一大半。
  朗衔道只觉得是钟付喝得太多,眼神扫视周边的一堆酒瓶,洋酒,红酒,白的,甚至他放冰箱里的啤酒都开了两罐,他皱眉:“所以你是专门来这里发酒疯的?”
  而钟付没理他这句话,只是扭头看着着自己那只刚刚落空的手,他眼睫微颤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  “钟付。”朗衔道叫他。
  钟付转过头,顺势靠在沙发边:“怎么,喝你几瓶酒而已,这么小气?”
  “房子是我全款买的,酒也是,这属于婚前财产,和你没关系。”朗衔道平静地指出,应该是在答钟付的上一句。
  “分这么清。”钟付笑了一声,很短,接着他的手动了动,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东西,他手腕一动,将它轻轻抛起,朗衔道看到它闪出一道轻盈的蓝色的线,接着一只纤细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它,并向朗衔道展示,“这个东西,够得上你的大门钥匙吧。”
  那是一枚胸针,设计成了一枚叶子,叶柄处镶嵌着两颗品质极佳的蓝宝石。那是朗家的东西,是作为郎家继承人给每一任妻子是定情信物,同时也是一枚钥匙,拿着它同时和自己的爱人一起,才能真正拥有郎家几百年传承下来的财富,一代代累积,那是一个夸张到让人难以想象的数字。
  因为郎家起家的那一代正是和自己爱人一起做起来的事业,所以两人金婚之后就委托人打造了这枚胸针,并立下这样的规矩代代传承。
  这么多年流传下来,胸针的模样已经不够惊艳,但这么薄薄的一片旧物,却代表着忠贞的爱情和无上的财富。
  朗衔道在自己二十岁那年送给了钟付,那时候他年少轻狂,以为爱是那么触手可及的东西。
  “坐下吧,这电影快结束了。”钟付又把胸针收了回去,往旁边挪了挪,给朗衔道让出一个位置。
  朗衔道挨着他坐下,两个人并没有贴得很近,但钟付却能感觉到他明显要高一些的体温,健康,富有生机,让钟付有点烦躁地难以忍受,于是不由自主地往外移了一些。朗衔道明显注意到了,却没什么反应,眼睛盯着屏幕,好像是认真观看电影。
  那是一部带着潮湿雾气的电影,主角开着车在雾环绕的山路里,频繁的弯道和雾像是迷宫一样把人困住,他用着乡音和人询问自己妻子的下落,反反复复,得到一个空落落的回答*。电影像是梦中的片段,看得人也要坠入其中,当影片里的火车启动,汽笛声机械声伴随着墙上疯狂倒转的时钟又将朗衔道惊醒。
  他意有所感地转头去看钟付,却见到钟付头歪斜着,枕着自己靠在沙发上的手臂,安安静静的睡着了。
  钟付睡觉总是安静的,他们温存之后,朗衔道需要把人紧紧地抱在怀里,感受肌肤相贴时交换体温的安心感。但钟付会不知不觉一个人脱离怀抱,慢慢挪到床边睡。朗衔道醒来的时候,总是在床边看到钟付留给他的和现在靠着沙发睡着的一样的侧脸。安安静静,甚至听不到呼吸,以前的朗衔道会凑得很近,确认钟付的呼吸,然后再把人轻轻抱进怀里。
  “钟付,钟付,醒醒。”朗衔道叫了钟付几声,见人没回应,已经彻底睡着。他叹了口气,起身弯下腰,手臂穿过钟付的后背和膝弯,腰部轻轻发力,将人抱起的瞬间他有些皱眉,钟付体重轻的有些出乎他的想象。
  最后朗衔道把人放在沙发上,从房间里拿了条薄被给他盖上,将客厅等关上,自己回了房间。
  大学的钟付很是出名,朗衔道休了春假,到大学城那块找留在国内的好友聚聚。几人聚在一起讨论自己的大学生活,就那么只言片语里,他们提到了同校的这位学长。
  那位学长是设计系的,家世很不错,一身名牌打扮,特立独行,经常喝得一身酒气去上课,他的身边总是跟着不同的女生,私生活似乎很混乱。
  那时朗衔道他们在校园的小道路上一边走一边聊,其实大学鱼龙混杂,出现一两个荒唐的人物也正常,不至于让朋友们连难得的见面都会被提前。
  “主要是他真是长得……他长得太夸张了…”
  朗衔道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  “他长得太好看了……”朋友只说到这里,但朗衔道在那未尽的话里捕捉到了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