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
  车子歪斜着停在路中间,左侧车门严重变形,玻璃全碎了, 冷风从破洞灌进来, 带着夜里的寒意。
  两人还在车上。
  安全带勒得盛意胸口发疼,他深吸一口气,手抖着去解开扣子。咔哒一声,安全带松开。他转头,第一眼就看向宿泱。
  宿泱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  右侧太阳穴有一道长长的血痕,血顺着脸颊往下淌,已经染红了半边衬衫领口。左手还死死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,右手垂在盛意腰侧, 胸口起伏很浅,几乎看不出呼吸。
  盛意屏住呼吸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。
  他有点害怕。
  真的害怕。
  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指尖先碰了碰宿泱的脸颊——冰凉, 沾着血。
  接着又探到鼻下,试探呼吸。很弱, 但还在。
  盛意喉咙发紧, 刚要开口叫他名字,宿泱忽然猛地睁开眼睛。
  那双眼睛在血迹和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亮, 瞳孔收缩成一点,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觉。
  下一秒,他一把抓住盛意的手腕,声音急促:
  “我们走。”
  盛意一脸懵逼,整个人还卡在座椅上:“……?”
  宿泱已经解开自己的安全带,强忍着痛楚推开车门,右手死死拽着盛意往外拉:“快点,别愣着。”
  盛意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终于反应过来,瞬间炸毛,破口大骂:“艹!你们寻仇的一定要逮着车祸不放吗?!”
  宿泱没理他,只把人拉出车外,左手按住自己太阳穴的伤口,血从指缝往外渗,右手却没松开盛意半分
  他扫了眼后方,三辆黑色suv从不同方向逼近,车灯刺眼,像三头猛兽锁定了猎物。
  “走!”
  二人钻进高速路旁浓密的树林里,树影重重,月光被枝叶切成斑驳的碎片,洒在两人身上,像一张破网。
  盛意跑得气喘吁吁,胸口火烧火燎,忽然死死抓住一棵树干,说什么也不走了。
  宿泱拽了两下没拽动,他索性靠在树边,双手抱胸,喘着粗气瞪向宿泱,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:“你觉不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?你是扫把星转世吧!”
  宿泱没理他的阴阳怪气,只回头扫了眼后方,suv的灯光已经扫进林边,引擎声越来越近。他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:
  “不行,必须走。”
  盛意摆摆手,干脆往树干上一靠,懒洋洋地摊手:“他们追上来了,就让他们把你打死吧,反正跟我没关系。”
  “他们冲着你来的!”
  说着他猛地转过身,一把抓住盛意的肩膀,低头检查盛意的身体,手掌从肩膀滑到手臂,又绕到后背。
  盛意被他摸得一激灵,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赶紧推开他的手,声音拔高:“我没事!你给我说清楚!”
  宿泱的手顿在半空,目光落在盛意脸上,喉结滚了滚,正要开口——
  身后忽然传来响动。
  树枝被踩断的“咔嚓”声,脚步声,金属碰撞的轻响,还有低沉的命令声:“那边!围过去!”
  宿泱脸色骤变,二话不说再次抓住盛意的手腕,拉着他往林子深处跑。
  盛意被拽得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,欲哭无泪。
  不是吧?演电视剧呢?关键时刻就打断施法?!
  宿泱没空理他的吐槽,只抓着他的手腕往树林深处钻。
  夜色浓得像墨,树影重重,两人像两只被猎犬追赶的野兔,东躲西藏,踩得枯枝咔嚓作响。
  没跑出多远,天空忽然炸响一声闷雷,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先是稀稀拉拉,眨眼就变成倾盆大雨。树叶被砸得哗哗响,水流顺着枝干往下淌,两人瞬间浇成落汤鸡。
  盛意脚下一滑,踩进一个泥坑,整条裤腿溅满黑泥,鞋子也灌了水,冰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他终于受不了了,死死抓住一棵粗树干,喘着气不肯再动:
  “我不跑了!”
  雨越下越大,树冠根本挡不住,水顺着盛意的头发往下淌,糊了眼睛。他抹了把脸,索性找了个相对干燥的树洞,弯腰钻进去,背靠树干坐下来,整个人湿透了,像只落汤鸡。
  宿泱站在雨里看了他两秒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走过来蹲下,把人往怀里一带,用身体给他挡住大部分雨水。
  盛意敢肯定,他身上绝对有祁让放的定位器,最晚明天早上,祁让就会找到他们。
  他现在只觉得无限委屈,将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,白嫩的脸颊鼓了起来,睫毛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  宿泱已经脱掉了外套,只剩一件被雨水浸透的白色衬衫,布料紧贴着后背,隐约透出皮肤的轮廓。
  他靠在盛意旁边,手刚搂上盛意的腰,只觉得掌心黏黏糊糊的,不像雨水的触感。他低头借着树洞外微弱的月光一看,手上沾了一片暗红。
  血。
  盛意左腰侧的有道伤口,约莫是刚才奔跑时被树枝划伤的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,染红了衬衫下摆,又渗进宿泱的掌心。
  伤口不严重,只一道约莫七八厘米的划痕,皮肉翻开一点点,露出粉红的嫩肉,血流得不算多,却因为被雨水冲刷,显得格外刺眼。边缘有些发白,周围皮肤因为冷和痛而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
  宿泱呼吸一滞,手指瞬间收紧。
  “盛意……”
  他声音带着点罕见的慌乱,把人转过来,低头仔细查看伤口。手指轻轻碰了碰边缘,盛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身子一缩。
  宿泱将衬衫撕开一条,布料雪白,鲜红的血立刻渗进纱布,染出一片刺目的深色,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梅花。
  缠好伤口后,他低头,额头抵上盛意的额头,嘴唇轻轻贴在他眉心。
  盛意现在难过得很,不想理他。
  宿泱坐在一边,忽然有些手足无措。
  他喜欢盛意,只喜欢盛意。
  他希望盛意永远是活蹦乱跳的,张扬、意气风发,肆无忌惮。
  或许是他的希望真的有用。
  宿泱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一个濡湿、温热的环境含住了。
  盛意的嘴唇贴上来,舌尖轻轻卷过他的指尖,下一秒,牙齿猛地用力,狠狠咬下去。
  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铁锈般腥甜,顺着舌尖往下淌。
  宿泱没抽手。
  他轻轻拍了拍盛意的后背,一下,又一下,像在哄一只炸毛的小兽。掌心带着体温,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,烫得盛意心口发颤。
  盛意忽然觉得好晕。女喬
  眼前开始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,像是有人把世界调成了静音,只剩雨砸在树叶上的声音,和自己乱成一团的心跳。牙齿上的力道渐渐松了,
  他闭上眼,只觉得眼前一阵白光,刺得他脑仁发疼。
  然后是有人贴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。
  好吵啊。
  好讨厌!
  盛意被吵得难受,索性睁开了眼睛。
  白光变成了医院头顶的白炽灯,刺眼得让他眯起眼,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。
  盛意动了动手指,很好,没有任何不适感。
  他开始滴溜溜地转动自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先是往左边瞟,祁让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面无表情,像座大冰山杵在那里。
  盛意僵硬着动作,眼睛又慢慢转到右边,那里只有白色的墙壁和挂着的输液袋,滴答滴答,像是他生命的倒计时。
  祁让终于站起身。
  盛意不得不直视他。
  他一脸懵懂地眨巴眼睛,努力把自己细长的桃花眼瞪大,显得更加无辜。
  嘶哑着嗓子,故作天真地问:“我死了吗?”
  祁让俯下身子,距离骤然拉近,近到连呼吸都交叠在一起。
  祁让的视线落在盛意脸上,盛意皮肤还有些苍白,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浮起一层柔软的影子,额角那条青绿色的小血管若隐若现。
  祁让学着盛意的样子,压低嗓音凑到他耳边,气息温热:“你除了背后被划伤了,淋雨发了点低烧外,屁事没有。”
  话音刚落,他手掌一抬,精准地领住盛意命运的后颈,像拎小猫一样把人提溜起来。
  盛意整个人被迫坐直,被子滑到腰间,露出缠着纱布的腰侧。他试图挣扎两下,却被祁让那只手稳稳按住后颈动弹不得,顿时泄了气。
  欺骗失败。
  盛意灰溜溜地坐好,耷拉着脑袋,睫毛低垂,是只被抓包的小狐狸。
  祁让松开手,却没走开,就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
  “接下来,该你解释了吧。”
  盛意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坐直身子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个准备陈述冤情的被告。
  他直视着祁让,开始甩锅。
  声音带着点颤,诉说他被追杀得多么狼狈,差点没命,还留下了几滴鳄鱼的眼泪。
  说了半天,祁让都没什么反应,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只静静地看着他,等他把戏演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