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  竟然……真的会有人在意她,会因为她的一句喜欢,就这么开心。
  祝清吸了吸鼻子,压回眼睛里的热意,把匕首放在一边,郑重地看着祝雨伯:
  “二哥,我不想求学了。”
  祝雨伯一愣,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,“怎么突然不想去了?你是不是担心,砚台的礼太轻,冯怀鹤不收你?你且放心,我们……”
  “不是。”
  祝清打断祝雨伯,“我只是觉得,大哥说得对。谋士这条路危险重重,生死全凭主君信任与否。”
  想了想,祝清又怕祝雨伯怀疑,补充道:“就是,我想多活几年,能跟你们多多待在一起。何况一旦求学,真的成了冯怀鹤的学生,往后恐怕回不了几次家,我会想你们。”
  祝清说着这些,借着原身的记忆,在心里算了算,现在是广明元年,七月。
  历史上,这一年的十一月,黄巢占领了长安。
  而长安沦陷以后,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唐即将面临的,是长达六七十年的乱世——五代十国。
  这个时代,众生疾苦,战乱频频,因为军饷短缺,将士们抓捕活生生的人做粮食都是是常有的事。
  底层百姓吃不饱穿不暖,主君们争斗不休,中原政权的更迭快速到离谱,尤其是后来石敬瑭为了保命割让燕云十六州,更是将众生的疾苦推到了高点。
  现在算算,距离黄巢占领长安,已经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。
  到时候长安会有一场劫难,祝清这种普通人,更是凶多吉少,运气好点儿就是成为四处流浪的难民,运气差点儿的话,就是再死一次。
  祝清眼角抽了抽,没死穿越,但睁眼就是朝代将亡,叛军攻城,她很难说,老天对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。
  祝清上辈子遇见事的第一反应就是,拼搏、抗争。
  她现在下意识又开始想拼搏抗争,思考接下来的五代十国黑暗极乱,要如何制定出在乱世活下去的计划?
  可这个念头刚出来,就被祝清掐断了。
  她已经奋斗了一辈子。
  结果是,一场空。
  祝清明白了一个真理:不管怎么呕心沥血的努力,其实最后结果都一样——大梦一场,全是空。
  所以这辈子,祝清想换一个活法:躺平。
  她不想再那么上进,那么拼命了,真的太累了。
  只想有口吃的喝的,有块儿布穿遮羞,苟下去就行了。
  这不比拼死拼活的努力,最后竹篮打水的好?
  “卿卿?”耳边响起祝雨伯的呼唤,祝清回过神,见祝雨伯的五指在眼前晃悠,她咳了咳,道:“我决定好了,不去了!”
  劳什子的求学,她要躺平!
  至于三个月后的长安沦陷,就……再说吧。
  祝雨伯微微一笑,面颊浮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,“都依你。你也可以再想想,若是以后还想求学,我们亦可以再送你去。对了,幕府那边已经给你告过假了,你后日再去上值。”
  幕府?上值?
  祝清愣住了,还没消化完长安会沦陷的凉水,又被这盆冰渣子给冲击到了。
  没记错的话,幕府是谋士们上班的地方,她竟然忘了这茬,记忆里的祝清是幕府,掌书记房里的一个记室。
  主要就是干些杂活,帮顶头上司写写公文,批注批注,送送口水消息什么的。
  跟现代的文员差不多。
  而祝清的顶头上司,正是那位名震大江南北的谋士,冯怀鹤。
  原身的记忆里,祝清很崇拜冯怀鹤,将他视作无所不能的存在,敬仰得不行,恨不能造个神龛给人供上去拜的那种。
  所以她才会想求学,想要成为和冯至简一样厉害的谋士。
  祝清满头黑线,怎么来了这里,还要上班啊?
  不过,记忆中的冯怀鹤,小时候跟祝清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。
  也就是说,他是发小!
  发小竟是我领导,好家伙,这次可算轮到自己当一回关系户了!
  -
  幕府。
  掌书记院。
  冯至简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书桌,茫然了一个时辰,终于接受他重生的这件事。
  眼前的书桌,承载了很多不堪的回忆。上辈子祝清死后,他活在莫大的痛思之中,想她想得快疯了,凭着记忆里她的模样,冯至简给她画了一幅站在迎春花下的画像。
  在无人的时候,冯至简把画像铺陈在这张书桌上,坐在这儿,对画自//渎,疯魔了一般,弄得到处都是。
  每次自//渎过后,便有深深的无助和疲惫感从身体深处漫延出来,让冯至简浑身发软,无力得甚至懒得去清理自己,他就那么趴在祝清的画像上泪流不止,恸哭出声,痛到极致,他伸手去抱祝清,可摸到的却只是薄薄的、冷冰冰的一张纸。
  甚至不敢用力,不然就会把画上的祝清弄碎、弄皱。
  冯至简抱着一张画纸不停地幻想,与她牵手、拥抱是什么感觉,她身上会暖呼呼、软软的吗,像儿时抱过的那只狸花猫一样。
  冯至简没法知道那是什么感觉,就像不知道她做的甜花汤到底是什么味道一样。
  有时候,冯至简看着自己弄出来的东西,脑海里想着祝清嫁给张隐,与张隐亲密无间的模样。
  这些事,张隐可以真正抱到祝清。
  而自己只能活在自我安慰的幻想里,连欲望都显得恶心龌龊。
  他孤零零的很多年里总是在想,假如一开始就不让祝清出师,不让她离开,后来的结果会不会就不一样了?
  她不会遇见张隐,不会嫁人,不会成为自己最强劲的政敌。
  冯至简深吸了口气,上辈子让祝清离开,就是最错误的决定。
  既然重活,就要避开这些错误。
  冯至简看着桌角,那里摆着一方砚台。
  不是记忆中的那个。
  冯至简在心里算算时间,现在是广明元年,七月,上一世的祝清,就是在这一天来求学的。
  她会有三个哥哥陪同,会带着上辈子被自己摔碎的砚台来求学,而冯至简会因为她的一句话,将她收做唯一的门生。
  至此,祝清会日日相伴,继续给他做甜花汤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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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3章
  冯至简还有机会再次见到祝清,圆上辈子只想再见一面的遗憾。
  意识到此,冯至简茫然的心情变得激情澎湃,只恨不能立刻见到祝清。
  他急急踢开身下的椅子,大步迈出掌书记房,一出门,便看见长安城的傍晚,晚霞倒挂天边,红色霞光之下一排整齐的大雁鸣叫着飞过。
  掌书记院里安安静静的,月洞门边的草丛里,一只狸花猫趴在那里睡觉,毛茸茸的小尾巴偶尔晃悠驱赶靠近的蚊虫。
  望着那红红的霞光,冯至简忽而意识到,祝清求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。
  上辈子,祝清在午后来到幕府求学,傍晚时分离去。
  冯至简虽有午憩的习惯,掌书记院也不准旁人擅入,院外却设了一个小锣,若有人拜访,便会有人轻敲小锣叫他。
  而冯至简方才是在书桌上,自然醒来的。
  他多疑浅眠,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醒。他很确定,今日小锣没有响起过。
  也就是无人来过,包括祝清。
  是哪里出了错,还是实在是年岁大了不记事,记错了祝清来求学的时间?
  可关于祝清,他不会记错的。
  冯至简心里慌慌的,忙奔出月洞门,他突然地靠近,吓得在草丛里熟睡的狸花猫喵呜一声跳到院墙上,警惕又戒备地炸起毛紧盯着他。
  冯至简匆匆瞥一眼,认出好像是祝清养在记室房的狸花猫,尤其喜欢炸毛,是以她唤它爆爆。
  记室们本也是在掌书记房上值的,但冯至简不放心让别人靠近自己,便下令在院外修葺了一间小院,让记室与其他人都挪了过去。
  至此与外隔绝。
  冯至简来到记室房,里头仅有包福一人在,包福单手支颐着头,靠在书桌上浑浑噩噩,昏昏欲睡,冯至简走到他身边,他都还嘴角勾着笑,睡得香甜。
  叩叩——
  冯至简屈起指节,在包福的桌上轻叩两下。
  “啊!怀鹤先生!”
  包福猛地惊醒,一个鲤鱼打挺起来,身姿立正,惶恐地低下头,支支吾吾道:“小的知错,再不敢上值时间瞌睡了……”
  冯至简打断他问:“她人呢?”
  包福顺着冯至简的视线望过去,看见祝清空荡荡的位子,桌上还有几篇没抄完的公文。
  包福挠挠头,疑惑道:“先生您忘啦,祝姑娘从昨儿早晨便告了假,说是身子不爽利,明日才会来。”
  冯至简的确不记得上辈子有这件事。
  但记得,祝清身子不好,拜在他这儿受学时更是三天两头就不爽快,膳食里的药更是未曾断过。
  年纪轻轻,却活得像个药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