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
  可冯怀鹤破了那个先例,张隐感到了被忽视,被践踏。前半生他自以为的所有尊荣之处,在冯怀鹤这里被踩进了尘埃。
  张隐更没想到的是,后来冯怀鹤甚至不记得有他这个人。
  冯怀鹤竟然不知道,他门生所嫁之人,是他曾经拒收的人。
  他完全把张隐忘了。
  张隐越想,越觉得耻辱。
  他忿忿道:“如果真的不收门生,那他为何收你?看你长得漂亮?皮囊食性之人,也不过如此。”
  张隐最初真是这么以为的,可谁知后来几次战场交锋,他发现冯怀鹤是真本事。
  他更无法接受。
  无法接受,冯怀鹤就是不需要任何人扶持,就能站在顶峰。冯怀鹤也不是什么皮囊食性之人,他就是不想收自己为门生。冯怀鹤就是一无所有,却处处比他出色。
  张隐在岭南时除了家贵,自身也有些才华,能写诗词文章,小有名气,却被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冯怀鹤碾压、忘却。
  张隐不甘心,自己坐拥如此多的资源,却长不成冯怀鹤那般吗?
  更多次的交锋,让张隐意识到,他就是不如冯怀鹤。
  冯怀鹤什么都没有,但就是看不起他。
  张隐凑近祝清的耳朵,低声道:“长安战败,你家破人亡,在晋阳你我相遇,我听了你说过在掌书记院的点滴,辨认出了冯怀鹤对你的感情,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。
  “你从始至终,都只是我用来打败冯怀鹤的工具。知道么?每次你与冯怀鹤对峙赢了之后,我都会给冯怀鹤写一封信,你想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?”
  祝清越听越胆寒,不可置信地盯着张隐的脸。
  这辈子她虽然不再对张隐有任何情感,亦能看清楚张隐的本质,可上一世相处过的心情和点滴一直保存在记忆中。
  但他突然说,那些记忆和心情他从来没有参与过,祝清没有悲伤,只有愤怒,一种被戏耍了感情的愤怒。
  她沉默,只一双眼怒得通红,张隐继续道:“我给冯怀鹤写,你与我夫妻恩爱的日常,还写,他一无所有,他的性格极端又不健康、不完整,他无能,连唯一一个真心待他好的女门生都留不住……
  “他的人生就应该像他的长姐冯杨梦一般,杨花一梦,潦草收场。”
  “啪!”
  祝清一巴掌甩在张隐脸上,怒气,与被沉入河里一般的怒气席卷着她,“张隐,难怪你处处比不过冯怀鹤,原来是你所有的心机和本事,都用在自卑上了。”
  张隐一僵,眼神冷下来盯着她。
  “倘若你不自卑,你怎么处处与冯怀鹤比较?你不自卑,你怎么需要用我来证明你的伟大?你无法接受的从来不是冯怀鹤在谋士这条路上有多厉害,也不是冯怀鹤忽略你,你只是无法接受在面对他时,你那种无处可藏的自卑感。”
  所以才想在每一处、抓住每一个机会彰显自己。
  祝清冷笑一声:“你在岭南的身份全部靠你自己给,说到底我不清楚你在岭南到底是怎样的,可我想说的是,假如一个高门贵族出生的贵公子,又小有才华名气,处处有人追捧,有爹疼有娘爱,这样的人,又怎么会自卑呢?”
  张隐一动不动,可掐她腰的力度却在慢慢收紧,眼睛也慢慢变红。
  祝清的腰传来一阵阵剧痛,她忍耐道:“如果你连面对冯怀鹤这样一无所有的人都自卑,可见你应该比他还可怜吧。”
  “祝-清,”张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你以为你很懂我吗?”
  盯着祝清的脸,恨意上涌,他用力掐住祝清的脸,“废话不说,我们且看好戏,我要你看看,我是怎么赢下冯怀鹤的。”
  “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赢冯怀鹤,但我相信你一定赢不了潞州之战。”
  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  祝清道:“你煞费苦心抓我无非就是想用我做人质,逼冯怀鹤让潞州失守。可我告诉你,冯怀鹤做谋士之所以比你优秀就是因为,他能看穿别人真正在乎什么,从而施下计策或陷阱,步步为营。”
  张隐不屑:“那又怎样?”
  “怎样?”祝清笑:“如果潞州失守,按朱温征战以来的惯性,恐怕满城百姓难逃一死。
  “潞州一战,你不可能赢。因为冯怀鹤知道,我真正在乎的是满潞州城百姓,他一定会不惜代价为我守住。”
  张隐不信:“哪怕你死吗?”
  祝清肯定:“哪怕我死。”
  张隐的心跳忽然变快:“为什么你这么笃定?”难道自己被反间计了?
  “我说了,冯怀鹤能看穿别人真正在意什么,再施计策。”祝清无畏地笑了笑,“那么他会看不穿一个脑袋空空的你吗?”
  张隐愣在原地,恍惚间意识到什么,“你们?”
  “你中计了。他猜到了你会想将我当做筹码,所以我们将计就计,故意独行,引你上钩。”
  祝清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横在自己命喉前的穿杨,上面的铃铛叮铃一阵作响,祝清冷笑道:“不然你真以为你有那个本事算计我与冯怀鹤?还这么巧,我就真掉入了你的陷阱?
  “你失败的原因,就是没有看清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。”
  张隐气得脸色发白,气血翻涌得他想吐血,他无法忍受,为何总是输给他们?
  他也一样很努力在筹谋划策,但为何总是比不过他们?
  张隐生怕自己会因为愤怒忍不住杀了祝清,丢开逼在她命喉前的穿杨,直接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,将她用力往后一推,抵在泥坑的后壁上。
  几坨湿软的泥巴因此滚落,砸在祝清的衣衫上,本就脏污的衣裳更是狼藉。
  “你跟冯怀鹤的计划是什么?”张隐脸色狰狞,眼里闪过肃杀,“说!”
  “咳咳……”
  呼吸被攥住,祝清剧烈地咳嗽,伸手去抓扼住她脖颈的那对魔爪,“拿陈桑果来换……”
  “陈桑果?”张隐冷笑一声,手下力道还在慢慢收紧,看着祝清因为窒息慢慢变得青紫的脸,不禁畅快大笑:“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?不过这样的世道,不是死了,就是上桌了。”
  “咳咳……你不是说……”
  “你都说了我没本事,你怎么不想想,我要是有那个能力扣下陈桑果,我还会拿不到祝飞川的兵器走到这一步吗?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祝清听到 “死了或上桌了” 的瞬间,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,原来刚才都是骗她的,那还有什么必要留下张隐?
  她猛地抬起藏在袖中的箭矢,朝着张隐扼住她脖颈的手腕狠狠刺去!
  “嘶 ——祝清,你!”
  剧痛让张隐松手,祝清趁机挣脱,拼尽全力往坑壁爬去。
  可泥壁湿滑,她艰难地爬上几步,脚踝突然被人一把抓住。
  祝清回头,见张隐站在下方,用流血的手腕用力抓住她,哗啦往下一扯。
  祝清猛地跌落,脚踝处的骨头咔嚓一声,她吃痛得惊呼一声,倒在地上起不来。
  张隐捂着流血的手腕,狰狞着脸一步步走近她,“不知死活!”
  祝清挣扎着抬头,满脸的泥泞已经看不清多少相貌,但那双眼睛明亮得出奇,用力瞪他:“张隐,你永远赢不了……”
  “闭嘴!”
  张隐弯腰,粗暴地扯过之前丢进坑的麻绳,将祝清的双手反绑在身后,又用布条堵住她的嘴 —— 他不敢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。
  做完这一切,张隐拽着麻绳的一端,翻身爬上坑顶,用力将祝清从泥坑里拖拽出来。
  祝清浑身是泥,脚踝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,视线模糊中,只看见张隐牵来一匹马。
  张隐将她粗暴地横放在马背上,用绳子固定好,自己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冷笑:“冯怀鹤不是想守潞州吗?我倒要看看,他是要满城百姓,还是要你这条命!”
  祝清被堵住嘴说不了话,但她倔强的想,冯怀鹤能看穿所有人在乎的东西,她在乎满城百姓,他一定会守住的。
  因为潞州是河东之门,倘若失守,整个晋国危极。
  马蹄扬起泥泞,朝着潞州方向疾驰而去。
  坑底,只留下那匹受伤的马,和祝清掉落的穿杨。
  第69章
  潞州。
  梁军军营。
  张隐带回祝清。她被五花大绑, 躺在军帐地面,身上的湿泥已经半干,硬硬地黏在衣裳上。
  视线里, 张隐沾满泥土的长靴一晃而过,紧跟着他的声音从头顶飘来:“现在战事如何?”
  刘知俊面露气馁,“能如何?夹寨被破, 新任晋王亲自领兵, 我们已经死伤无数。”
  以刘知俊过往作战经验, 他预感要不了多久, 他们就会大败。梁帝朱温脾气暴躁,还不知会如何惩罚他们。
  刘知俊说完便一声冷哼,看着地上的祝清, 面露不满:“你说你有办法打胜仗,她就是你说的办法?
  “一个脏得都看不到样貌的人?”